坊巷之间

时间：2010-01-07 19:00:07 来源：德育处作者：施翀

去年，听说南后街要改造了，心中不免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对于福州来说，政府请专家、花重金为三坊七巷悉心打扮一番粉墨登场自然是件好事，但在我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毫无铅华之造作，无喧嚣之急躁，随心随意生活在这里的清纯女子，悠然自得地生活在闽江之畔。为了宣传福州的三坊七巷、历史底蕴，硬生生将古建筑物夷为平地，再“原样改造”，打上好几层的粉底，浓妆艳抹粉墨登场，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存在。我不禁想问：改造之后，她，还是原来的她吗？

还记得刚来到福州读书那会儿，学长对我说，福州最有感觉的地方就是三坊七巷了。此后一得空，便约上几个同学，穿梭于坊巷间。因为这里是最真实的老福州，是历史的见证地，是这个千年城市的时代背影，值得永远的珍藏。

只有置身于坊巷的石板路面，仰望路两边青瓦白墙和四方湛蓝的天空，我才感到自己正与一段历史亲密接触，这种古朴美妙宁静的感觉将永远定格在我记忆的深处。。明朝远去四百多年，清朝消亡已逾百年，粉墙还在，青瓦犹存，只是房屋年久失修，杂乱无章，墙上集着厚厚的尘土，残留着些古时的遗迹，却也残破不已，只能依稀的感觉到当年的规模。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白漆脱落的墙，有的巷子甚至连巷门也被拆毁了。倒是路边片片垂荫，团团如盖的老榕树为三坊七巷平添了几股生气。

但行走巷里坊间,还是依稀能感受到不少古宅之大气，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想到了郁达夫当年初进宫巷时，惊异于这里“毗连的大宅，都是钟鸣鼎食之家”，“两旁进士之牌匾，多如市上招牌”。毕竟无数名人雅士曾居于此。官宅人家，文人墨客，多少风流人物！那是一段凝固的历史和一堆曾经的故事，曾经的故事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是祖辈走过的路，是城市历经的沧桑。当我们放眼世界五光十色的绚丽，不经意间转身而过，却发现身边和脚下竟还存有一块别致的幽深和一片敦实的悠远。

1921年10月3日，一阵阵沉重的喘息声从郎官巷这所房子里传出。一位老人在书桌旁艰难地写下遗嘱。他曾积极倡导西学救国，翻译了8部西方科学著作；现在，他却告诉儿孙：中国不灭，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他曾在报上痛陈鸦片害民，自己却无奈染上烟瘾，现在，他告诫儿孙：人要乐生，以身体健康为第一要义。他曾大声疾呼废除八股，自己却四次参加科举，现在，他写道：要知做人分量，不易圆满。24天后，很多中国人听到这个消息：一个叫严复的大学者在他郎官巷的寓所中去世了。

还有令人思绪万千的是位于杨桥巷的林觉民与冰心故居。革命党人林觉民和妻子陈意映虽然是奉父命结婚，先结婚后恋爱，但两人感情非常深厚，《与妻书》便是最好的证明。最初读《与妻书》是在初中时，作者在1911年广州起义的前三天给妻子写诀别信的时候，泪珠与笔墨齐下，就义时只有24岁。林觉民在广州英勇就义后，消息传到家中，陈意映悲痛欲绝，曾萌生自杀念头，欲跟随林觉民而去。后经林觉民双亲跪下求她念在孩子尚年幼，需要母亲照料，她才放弃自杀念头。但过了一年多，终因思念林觉民过度，终日郁郁寡欢而病死，在他们令人断肠的故事中又添了一份辛酸。虽然当时自己尚是不谙世事风情、懵懂初开的少年，不能完全读懂其中的缱绻与决绝、矛盾与苦痛，但那种感动却是源自心底，有着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悲怆。

齐豫曾经唱过一首歌，名字就叫做《觉（遥寄林觉民）》，像是替林觉民的妻子给她丈夫会的一封信，歌词同样感人。

　　觉

　　当我看见你的信

　　我竟然相信

　　刹那即永恒

　　再多的难舍和舍得

　　有时候不得不舍

　　觉

　　当我回首我的梦

　　我不得不相信

　　刹那即永恒

　　再难的追寻和遗弃

　　有时候不得不弃

　　爱不在开始

　　却只能停在开始

　　把缱绻了一时

　　当作被爱了一世

　　你的不得不舍和遗弃都是守真情的坚持

　　我留守着数不完的夜和载沉载浮的凌迟

　　谁给你选择的权利让你就这样的离去

　　谁把我无止境的付出都化成纸上的

　　一个名字

　　如今

　　当我寂寞那么真

　　我还是得相信

　　刹那能永恒

　　再苦的甜蜜和道理

　　有时候不得不理

　　林觉民－陈意映

林觉民就义后，其父为逃避清兵的追杀把祖宅卖了避难，买主叫谢銮恩，他有个孙女叫谢冰心，冰心曾在此居住。所以林觉民故居又称林觉民与冰心故居。冰心用“爱”书写了点亮人生的《小桔灯》，在慢慢长夜数算天上的《繁星》，她知道，寒冬中将过去，坚冰破开，《春水》涌流。

我们也不会忽略林觉民的侄女林徽因，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她和徐志摩的浪漫、和梁思诚的长久、和金岳霖的友谊，以及那部文笔优美的《你是人间四月天》，让无数活在爱情稀缺年代的文青们嗟叹不已。一代才女林徽因在文学上虽然著述不多，但她的作品自有女性的温婉清丽，不为小格局所囿。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弱女子，笔下流露出令人惊讶的对民间百态的深谙。这位秀外慧中的民国女子，早已化为一代传奇，于历史中定格为“人间的四月天”。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文坛曾经活跃着的闽籍三大才女，林徽因、冰心和庐隐，竟都与这幢房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们的故事，刻在朱门上，嵌于老墙间，一遍遍地读，字里行间读得出浩然正气和激烈壮怀，读得出风情万种和才情飞扬，读得出抗争的欣慰和坚守的快乐。

这些是被称为“明清古建筑博物馆”和“城市里坊制度的活化石”的三坊七巷的昨天。“昨天”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古建筑大院，穿行在“三坊七巷”，迎面碰见的人以老人居多。想想也是，三坊七巷有如被高楼大厦包围的孤岛，在这个浮躁、虚荣、攀比、享乐的年代，除非无奈，有几个年轻人甘愿幽居在这古老、封闭、狭窄、没有煤气和抽水马桶的空间呢！

在坊巷内零落有些小吃店，所以我们总能闻到福州地道小吃鱼丸、锅边糊、葱肉饼、燕丝、肉燕、春卷的味道，还有家常小菜的香味。循着这饭菜香，视线穿过一道木门，只见一位面善的伊姆正借着昏暗的光线，在过道边支起的煤球炉旁准备着中午的饭菜。她身旁一只小猫发出弱弱的叫声，冬日的阳光已洒向天井，院内光线明亮，天井里摆放的盆花郁郁葱葱，一些住户的衣服、被褥也晾晒在天井里。

征得老人同意，我们欣然参观了这个古旧却不失精致的院落。从前厅天井向院内望去，古建筑前厅、中厅和后厅纵深有二、三十米，木结构建筑仍完好如初，我们贪婪地欣赏着先前只有在书籍、影像资料中才有的雕饰构件、线条，如窗花、隔扇、轩廊卷棚雕花、托架、斗拱、额枋。遗憾的是，由于人们居住需要，宽大的厅堂已被住户们用砖墙或木板分隔成一间间房间，只留下约1米多宽的过道让人们通行，类似情况在其他大院也比比皆是。老人上楼来，慢悠悠地说：“伊妹，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和同行的朋友相视一笑：看来，这里真是人迹罕至啊。

出了三坊七巷，拾级迈上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杨桥路人行天桥，回首俯视南后街低矮的古民居，这里的确像是个另类。那时，我也在怀疑，这片承载着南方都市厚重历史的古巷，面对现代化的洪流，它还能坚如磐石，岿然屹立么？本该是福州最有来头的的土地还是在杨桥路的繁华与喧嚣声中黯淡下去了，转而成为福州市区内居住条件最差，基础设施最落后的贫瘠之地。当我看到三坊七巷的保护、修复工作进行得缓慢且近乎于无力时，看到坊巷内那些老屋檐上滴落下来的不再是雨水，竟像泪珠时，我不愿拿它去对比于绍兴古镇、丽江古城。我们在默默期待着有识之士能振臂一呼，加快保护文物的步伐——无奈，苦等到的结果竟是全部拆毁重建。

老屋在挖土机的轰鸣声中倒下了。和老屋一同倒下的还有我大学生活中与坊巷老屋间有关的回忆。大约是今年元宵节左右，改造后的南后街开街了，一个晚上，我和同事相约去看看，公交车到站，恰逢花灯会在南后街举行。我和同事跳下车，还未及走到南后街口，已被如潮的人流吓住了。想来那伊姆如果还在这儿住的话，必然感慨沧海桑田吧。新的南后街开街了，三坊七巷已经是戏台上的名伶，受万众瞩目，记不得我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了。不看也罢，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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